沈仲走了。
这在校园里最常见到的身影不再出现了。多少年来，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。一个小个子的男人，穿着一身仿佛总也不换的旧衣，举着一把比他身子还要长大的扫帚，在校园的大道旁、在红楼前的草地上，在校园有人没人的角角落落里，默不作声地一下一下地扫着眼前那一小片地。问问任何一个从华山路630号走出的上戏校友，还记不记得那个扫地的小个子，很多人都会立即反应，“啊，他！”。扫地的沈仲似乎成了上戏的标志，成了许多人校园回忆的一部分。
他是1973年中学毕业分配到上海戏剧学院的，从那里起，他就没离开过这个校园。三十六年来，他的工作就是扫地，整整扫了13140多天，直到那一个清晨，在上班的路上遭遇车祸。他在这个校园里度过的年头比我们许多人都要长远，他就像一个活动的雕像，看着许多人来来去去，进进出出这个校园，他说得出许多人的故事，从文革时的工宣队、军代表的掌故、到最近学校里的新闻，一届届的学生、一任任的领导，学院里大大小小的事件都曾在他的眼前上演。而他，依旧只是扫地，除了扫地还是扫地。无论是哪一届的学生，都曾经看到过沈仲扫地的场景，当然，有时也看见他瞪着一双大眼睛，扯开嗓子仿佛与人吵架一样地说话，不过他手里总拿着那把扫帚的。
三十多年来，他每天都在校园里走来走去，拿着他的扫帚，不管有没有人注意他，他都认认真真地扫着他的地，始终如一地劳动着，扫地成为他唯一给人留下印象的动作。据说也曾经有影视机构要找他拍戏，不知为什么最后没有去成，这使他失去了一次极好的机会，于是他只能继续扫他的地。
他是喜爱劳动的，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，听过他发牢骚的话，批评社会现象的话，评介某某人物的话，但从未听过他抱怨自己的工作。虽然他做的不是什么重要工作，他只是再平常再普通不过的清洁工，但显然他对自己的工作没有怨言。从他坦然而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的态度，我想，他应当是有自己快乐方式的，这种快乐就在劳动中。
劳动光荣、劳动人民这样的词语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提起了，而沈仲的离世却让我想起了这两个快要被遗忘了的词语。尽管他只是一个小人物，一个清洁工，但我相信，有许多人会记得他，时不时会提起他，因为，他是一个劳动者，我们不应该轻视一个劳动者。
沈仲，走好。
（作者吴保和，系上海戏剧学院教授。 编辑/子鱼）
